枝头闻春萧

看《色戒》之前对李安的底限基本等同大陆的田壮壮，日本的北野武，不再期许他们足以带来惊喜，只是惯性翻检。老杜诗云：“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大意在描述生活的悠然闲适，实际上潜藏不住虚度的精神危机。我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艺术家是否活得太过安逸，令他们放弃思考选择固步自封，我只知道李安的电影向来均衡，就如他影片中体现出的传统文化——中庸之道。只是，思想在折衷之后还能够彻底质问么？《色戒》的剪刀再次将李安的泪水无意义化，通观全片，《色戒》给我的唯一感觉是：李安能把一个很空的故事讲得很长，反过来也一样成立。

《色戒》绕开时局，避谈政治，整部影片让我看到一方面李安出轨的渴望像火一样燃烧着；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这类几乎禁忌的话题。于是，他不再象往日一般致力于挖掘两种观念的矛盾冲突：“父亲”所代表的“儒”的失去及回归，边缘文化与主流文化的相互碰撞，传统与情感的无法相融，等等。于是，他将时局之中人物的特征模糊化了，甚至将他们的关系混淆化了；于是，他干脆简化为男人与女人——绞缠的肢体，不死不休的情欲。剪掉的部分对影片叙事的确不会构成“硬伤”，故事依然讲得清楚，只是这种爱欲因为剪刀尤显突兀，“性”所能传递的力量也渐渐被消解了。

不过，即便不去谈那删掉的十三分钟，电影在轻重处理上依然有问题，过分在铺垫上做文章几乎耗掉了观众大部分耐心，但大量投入的前戏却用在了其他地方，致使王佳芝过于谙熟的社交经验缺少相应的铺垫，令人总觉得勾搭男人是她的职业特色。而与王力宏蒙昧的爱情在流转之间更无法构成她多次舍身的理由，只能解释为她天生属于风月场，或者编剧的功力使然。到后来梁朝伟和汤唯之间的爱欲纠葛，那种水到渠成感简直就在侮辱易先生的智力，加上过分平滑干净的大背景，都让我觉得李安眼中的乱世颇有点像闹中取静的桃花源。不过，至少有一点足以使我们欣然：李安虽然温婉文秀近乎于天真，但远非一个阴谋家或者政客。

梁朝伟几番虐奸汤唯，都有点戏曲里“爬上树梢打秋千”的意思，那瘦胳膊瘦腿外加嶙峋的后背愈加衬得王佳芝布尔乔亚肥妹的生活闲适。片中所有人物的神色间都流露出一股莫明凝重的杀气，这杀气在暗示时局的动荡？或者仅仅是情绪变化的细腻刻画？从所选择的演员来看，李安人物的卖相倒颇为清淡，这与另一位文艺偶像导演王家卫不同，王家卫的明星都有较重的世俗味儿，当然，这也与两地的文化特点有关。王家卫的电影通常会类型化演员，而在这之中，自有代表其“灵”、“欲”的几种标签，这与李安本质上是不同的。李安对于“性”更多的发乎于“情”，不过这次却没有止乎于“礼”。

易先生与王佳芝被剪辑过多的“性”还原以后复看，与其说二者的关系介乎孽情，倒更象是战争之下催生的畸形的欲望宣泄，因此在特殊背景之下，二者的虐恋关系显得如此无足轻重；人性的扭曲和挣扎痛苦得如此表面，而在这方面，至少我看过更好的——阿伦雷乃的《广岛之恋》。这无关导演功力的差距，从本质而言，李安的拷问永远不会彻底而决绝，他更乐于以最圆润的方式倾诉，因此打磨得越发光鲜的街道，象征情欲的滂沱大雨都有种包装过后的人工痕迹，而“死亡”看起来更像是一场道德拷问，而非精神的终极归宿。

至少从导演给出的答案来看，《色戒》的“死亡”并非情感的尽头或终结，《色戒》的女主角无以投身的悲剧和《卧虎藏龙》中玉娇龙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二者都有着自我意识的觉醒及泯灭，两位主角似乎也由潜意识转为自主行为（非社会行为），而在面对无法相融的现实之时选择“死亡”，只是对象由马贼换成汉奸，情欲也由压抑转向爆发，这是李安终于正视“人性在面对原欲时的那种无法抑制的悸动”？至少对于王佳芝而言，其选择的“死亡”是被动接受的，这就将痛苦的一面交给了梁朝伟的易先生，死者已矣，留给生者的是不尽的惆怅和孤寂，但很可惜，由于缺少充分的刻画，易先生的痛苦倒好象眼看着爱犬即将被杀时的无力。

痛苦被表面的平和覆盖以后便显现出生活的淡定和从容？至少李安不是小津或者侯孝贤，他只是一个希望观众接受他故事的匠师，还希望他的影片名利双收，攫获更多的眼泪。从目前的效果来看，他做得不错，至少我看到来自主流几乎一拥而上的激赏。他的电影也许不那么深刻，但却是最受落的，因为他选择了捷径，选择以一种最主流的形式表现，即使你不认为电影真的带给你什么，但至少连场床第可能满足你的窥私欲，而之后的悲剧结局恰是大众最希望得到的结果，也就意味着探索以一种强行抹杀的方式宣告结束了。

我知道一个导演可以选择折衷，可以用一些我们熟悉的理由轻描淡写诠释结果，也可以说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很纯粹，因为我的世界其实只由男女构成。看完《色戒》，你可以说李安讲了很多，譬如张爱玲和胡兰成，譬如致敬伯格曼的那张张特写的脸；也可以说这仅仅是这个中年男人的惯性闷骚。李安从容地游刃于商业和文艺、主流与边缘之间，《色戒》在我眼中渐渐成了一个文艺外表包装下的主流商业片。毕竟纯靠热情是不够的，这个年代已经少有导演将电影视为生命中的图腾。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早在三个月前已经死了，戈达尔和雷乃仍在待命。

祝他们健康长寿。李安也是。